导语
近几年,“15分钟”在城市更新与文旅规划中的出现频率持续上升:街区商业方案写“15分钟生活圈”,景区周边规划写“15分钟可达”,社区服务项目写“15分钟服务半径”。表述增多的同时,概念边界也趋于模糊。
“15分钟城市”由卡洛斯·莫雷诺(Carlos Moreno)于2016年提出,它以城市社区居民投入交通的时间为切入点,讨论城市如何在步行或骑行可及的范围内,满足衣、食、住、行、娱等大部分日常服务需求;而国内熟悉的“15分钟社区生活圈”,源自东亚生活圈规划脉络,扎根我国公共服务均等化规划体系。二者常被混为一谈,但底层出发点、实践路径并不完全一致。在城市更新、文旅深度转向本地日常体验的当下,以人为尺度的规划思想,能够为街区文旅、主客共享空间提供新的思考视角。
PART.1
“15分钟城市”的提出与实践扩散
2016年,卡洛斯·莫雷诺在法国《论坛报》(La Tribune)发文正式提出“15分钟城市”(15-minute City)理念。这套理念诞生于全球城市化与气候变化的双重背景,针对过去以汽车通行为主、功能分区主导的城市建设模式,主张用“超近距”(hyper-proximity)和“时间城市主义”(chrono-urbanism)替代过去以汽车为中心、以长距离通行为基础的功能分区,让城市围绕人的时间重新组织。
它的思想源头可追溯到三条脉络:弗朗索瓦·阿舍尔的“时间城市主义”、时间地理学与空间利用的相关探讨;以及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的地方依恋理论。此外,从规划思想史看还可以追溯到佩里1929年提出的“邻里单位”理论、新都市主义关于完整街区生活的探讨。
2021年卡洛斯·莫雷诺团队在《Smart Cities》发表《Introducing the“15-Minute City”》,正式系统阐释这套框架,提出一个可持续、有韧性、有地方认同的城市,应当让居民在步行或骑行15分钟内完成六类基本城市社会功能,即居住、工作、商业供给、医疗照护、教育与文化、休闲娱乐。
早期支撑框架包含邻近性(proximity)、多样性(diversity)、适宜密度(density)与普遍性(ubiquity)。后续版本以数字化(Digitalization)替换普遍性,把远程办公、共享单车、线上服务纳入思考范畴。
需要明确一点,15分钟只是一个参照数值,不是硬性考核指标。卡洛斯·莫雷诺本人多次说明,高密度城区适用15分钟,低密度区域可放宽至30分钟。其用意并非把居民限制在街区内,而是把日常城市功能重新布置到就近的街区尺度上。
这一概念真正进入公共政策视野是在2020年。巴黎市长安妮·伊达尔戈将其纳入竞选纲领并推动落地;C40城市气候领导联盟把这一思路纳入疫后复苏框架。此后法国多个城市陆续跟进,这套理论从学术讨论落地成为城市治理工具。
PART.2
亚洲“生活圈”的本土化演进
“15分钟社区生活圈”和西方“15分钟城市”并非同一套理论,东亚生活圈的研究起步更早,出发点聚焦公共服务均衡配置。
日本学者石川荣耀1942年《国土计划:生活圈的设计》,最早提出生活圈构成论。该理论依托克里斯塔勒的中心地理论,主张按居民“日、周、月”活动节奏划分不同等级的生活中心。后续日本全国综合开发计划陆续引入广域生活圈、定住圈构想,这套思路随后影响韩国的区域公共服务规划实践。
国内走出了自己的制度路径。2014年上海在首届世界城市日论坛上,在国内首次正式提出“构建15分钟社区生活圈”,写入《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5年)》,目标实现步行15分钟内配齐教育、医疗、养老、文体、创业就业等服务,打造 “宜居、宜业、宜游、宜学、宜养”社区单元。2016年,上海出台全国首份《15分钟社区生活圈规划导则》,2019年起选取15个试点街道推进“社区生活圈行动”,2022年这项工作从试点转入全面推进。
国家层面也形成完整标准体系。2018年《城市居住区规划设计标准》(GB 50180-2018)把“15分钟、10分钟、5分钟生活圈居住区”和“居住街坊”作为居住区规划与设施配置的分级对象;2021年自然资源部发布《社区生活圈规划技术指南》(TD/T 1062-2021),把城镇社区生活圈分为15分钟和5至10分钟两个层级,并首次把乡村社区生活圈纳入技术指引;同年,商务部等12部门印发《关于推进城市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的意见》;商务部办公厅等11部门印发《城市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指南》(商办流通函〔2021〕247号),推动菜场、早餐、养老托育等基础业态下沉社区,广州、济南、厦门等城市相继跟进建设。
简单区分两套概念:15分钟城市偏向城市整体空间重组,关注职住重构、低碳转型;国内15分钟社区生活圈,立足既有城市,补齐公共服务短板,依托规划标准和基层治理推进落地。
PART.3
不同城市的“15分钟”实践思路
同样以短时间慢行尺度为标尺,不同城市的现实条件不一样,落地的侧重点差异十分明显。
巴黎|15分钟城市:路权重分配,面向气候转型的街区变革
巴黎老城建筑密度高,过去机动车大量占据城市空间。巴黎实践核心是重新分配城市路权,打散过度集中的办公与商业,减少跨区长距离通勤,服务城市生态转型目标。塞纳河岸改造是代表性动作:先后把左岸、右岸多条滨河机动车快速道改造为人行景观空间;疫情期间快速增设约50公里临时自行车道,大部分转为永久设施,全市自行车道网络突破1000公里。塞纳河水质治理、恢复公开游泳,也成为这套城市更新理念的标志性成果。


◎巴黎“15分钟城市”建设实践,通过改造滨河道路、拓展骑行网络重塑街区生活©Nathan Laine/Bloomberg、WRI
上海曹杨新村|15分钟社区生活圈:工人新村的渐进式更新
曹杨新村是新中国第一个工人新村,早年建设就体现邻里单位思想,从新村边缘步行到新村中心约七八分钟,中小学、幼儿园等配套布置在10分钟步行范围内。它也是上海15分钟社区生活圈首批试点街道。更新没有大拆大建,把曹杨一村成套旧改、百禧公园(废弃铁路改造高线型社区公园)、曹杨环浜贯通、村史馆等项目串联在一起。百禧公园改造废弃铁路遗存,分层设置步道、展览、运动休闲场地;社区统筹文化、养老、商业,把各类服务压缩到居民步行可达范围,兼顾老居民日常,同时吸引城市漫步游客到访,实现主客共享。2025年,曹杨社区入选首届“上海城市更新优秀实践案例”优秀奖。



◎上海曹杨新村百禧公园、曹杨社区文化活动中心©曹杨新村街道
墨尔本|20分钟邻里:适配低密度城市的本土化调整
墨尔本没有直接照搬15分钟,而是提出20分钟邻里模式,往返步行约800米,适配本地城市密度。核心诉求同样是居民就近获取学校、商超、公园、医疗,提升街区可步行性,降低远距离出行压力,为其他低密度城市提供参考样本。

◎墨尔本“20分钟生活圈”规划概念示意图 ©网络公开资料
除此之外,首尔、波特兰、布里斯班等城市,都推出类似时间导向的街区规划。时间标尺背后,其实是把日常生活单元交还给步行和骑行的人。
PART.4
“15分钟”尺度下的文旅规划思考
“15分钟城市”和“社区生活圈”背后都是以人为本、社区导向的规划思路,也回应了当下城市治理对效率与温度并重的期待,给文旅、城市街区项目带来不少启发。
过去文旅习惯于打造远郊大景区、大型事件IP;而消费越来越多发生在居民日常步行可达的街区,本地生活与游客体验交织在一起,主客共享已经成为街区类项目绕不开的命题。
街区成为文旅的基础单元,需要平衡本地居民与外来访客的诉求。社区商业、城市更新、夜间经济都处在主客交织场景。社区里的艺术馆、市集、口袋公园,既是居民日常休闲载体,同样也是游客深度体验城市的目的地。遗产、工业遗存这类在地资源,不用一味打造专门的观光产品,嵌入社区日常网络,更容易实现社会、经济、文化多重价值。
公共文化设施要重新理解服务半径和使用频次。菜场、卫生站、社区文化馆、口袋公园共同组成嵌套的网络,每一类设施有自己的到访频率、服务半径。做街区文旅策划,把展览、小型节庆、社区艺术活动嵌入这套既有公共服务网络,远比单独打造一个流量打卡装置,更容易获得长期生命力。
把“时间视角”纳入规划设计,不只看空间距离。卡洛斯·莫雷诺提出的“时间城市主义”提醒我们,要关注人群一天之内的时间分配。国内生活圈研究也开始使用出行定住率,评估居民多大比例活动可以在圈内完成。文旅项目设计如果能考虑工作日、周末、昼夜不同人群行为,拉长全时段体验,才能带来稳定复访,避免一次性打卡。
如何适配国内超大城市、中小城市、县域甚至乡村,需要结合本土现实条件持续探索。城市发展不必一味向外蔓延,让居民在家门口解决大部分生活与休闲需求,这本身就是宜居城市最朴素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