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景区台阶拦住了坐轮椅的游客，无声电子导览让视障游客无法获取信息，带娃家庭到处找不到第三卫生间，高昂的出游成本让低收入群体挡在旅途之外。这些日常出行里随处可见的困境，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旅游，到底是少数人的消费享受，还是全体社会成员理应平等享有的发展权利？
随着行业对这一问题的讨论不断深入，包容性旅游的理念也从学术研究逐步落地到产业实践层面。它打破了传统旅游发展中“重经济增长、轻成果分配”的惯性思路，将“机会均等”“权利本位”的理念融入旅游发展的底层逻辑，目标是让不同身体条件、收入水平、社会身份的人群，都能平等参与、共享发展成果。
很长一段时间里，行业内对包容性旅游的理解往往窄化为“无障碍设施建设”，简单等同于修坡道、铺盲道、建无障碍卫生间等。但实际上，无障碍旅游只是包容性旅游的基础组成部分，其核心是打破文旅空间的排他性，实现全人群、全场景、全流程的资源均等共享。
这一理念最早源于发展经济学中的包容性增长理论，如今已是文旅高质量发展与社会公平正义结合的重要议题，也是“十五五”旅游业发展值得关注的方向。
PART.1
从包容性增长到包容性旅游的跨学科演进
包容性旅游并非旅游学科原生理论，其思想源头是发展经济学领域的包容性增长范式，经过跨学科借鉴和行业实践延伸，逐步形成了独立的理论体系。
01包容性增长理念的演变
包容性增长的思想雏形，可追溯至上世纪90年代世界银行提出的“广泛基础的增长”“益贫式增长”概念，核心是关注经济发展过程中贫困群体的收益分配问题。1997年，亚洲开发银行将“益贫式增长”界定为“提升贫困人口收入、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减少社会不平等的增长模式”。
2007年，亚洲开发银行发布《亚洲发展展望》，正式提出包容性增长概念，将发展重点从单纯消除绝对贫困，转向更高水平、更具包容性的发展模式，核心主张是经济发展机会应当向所有社会群体开放，重点关照弱势群体。经济学家庄巨忠将其概括为“机会均等的增长”——不是依靠二次分配的“输血式帮扶”，而是通过消除制度障碍、提升个体能力，让不同阶层都能参与发展过程、公平分享发展成果。
世界银行进一步将包容性增长的核心内涵归纳为公平、机会均等、共享增长收益、减贫、可持续增长五个维度。这一概念不再局限于经济学范畴，成为社会治理层面的重要政策参考框架。
02旅游发展如何具有包容性
随着包容性增长理念在全球传播，“机会均等、成果共享”的逻辑逐步融入旅游研究领域。综合现有研究来看，国际学界的包容性旅游有两大理论源头：一是社会旅游（Social Tourism），侧重低收入群体与社会边缘群体，关注经济条件造成的旅游参与阻碍，将旅游视为一种社会福利；二是无障碍旅游（Accessible Tourism），聚焦残障、老年群体，着力解决物理空间与基础服务层面的出行可达性难题。
2009年是包容性旅游理论成型的关键节点。英国学者斯科特・麦凯布（Scott McCabe）发表论文，系统剖析了低收入与受社会排斥群体难以参与旅游的现实障碍，论证了旅游的社会福利价值，该文献被学界普遍视作包容性旅游理论的奠定性研究。同一时期，澳大利亚学者西蒙・达西（Simon Darcy）与特雷西・迪克森（Tracey Dickson）提出无障碍旅游通用设计原则，强调旅游环境和产品覆盖行动、视觉、听觉、认知多维度使用需求，相关核心准则后续被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UNWTO）纳入《全民无障碍旅游手册》，成为全球行业实践的参考标准。
国内对该理论的引入稍晚。2011年，王京传、李天元在《旅游科学》刊发论文，探讨包容性旅游的概念内涵、实现机制与政策建议。2012年，王超、郑向敏发表《我国包容性旅游的发展》，厘清了包容性旅游与可持续旅游、扶贫旅游、无障碍旅游、负责任旅游、生态旅游等概念的联系与区别，明确“机会均等”与“生产性就业”两大核心，推动该理论从概念引入走向本土化建构。
03 围绕“权利—参与—共享”的核心框架
综合海内外研究成果，包容性旅游围绕“权利保障—过程参与—成果共享”这一主线，形成了完整的理论分析框架，核心可归纳为四个基本维度。
旅游权利本位：旅游属于公民基本发展权利，无论身体条件、收入水平、社会身份如何，所有人都应享有平等的旅游机会。这一维度反对旅游场景中各类显性和隐性的社会排斥，强调参与过程中的公平与尊严。简单来说就是：旅游不是少数人的消费特权。
通用设计原则：旅游空间、产品与服务，应当在规划源头就兼顾多元人群的需求，而不是针对特殊群体做事后补救。最典型的就是“路缘坡效应”（Curb-cut Effect）：原本为轮椅使用者修建的坡道，同时能惠及推婴儿车的家长、拖行李箱的游客、行动不便的老人，实现“设计服务一类群体，便利全部人群”。对景区规划而言，这意味着不是单独建一套“特殊设施”，而是把包容需求嵌入整个游览体系。
社区主体定位：旅游目的地本地居民，尤其是边缘和弱势群体，应当成为旅游建设和发展的主动参与者，而非被动接受福利的旁观者。旅游开发不能只追求地方GDP增长，还要强化社区的自我发展能力，保障本地居民在经营、就业、利益分配环节的话语权。
成果共享目标：旅游发展带来的经济收益与社会收益，应当在不同群体、不同阶层之间合理分配。通过创造就业岗位、搭建利益联结机制，缩小目的地内部的贫富差距，减少旅游发展带来的的社会排斥问题。
PART.2
中国包容性旅游的演进路径与本土化实践
国内对包容性旅游的探索，始终围绕“旅游发展如何实现包容”这一核心问题展开，发展历程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01 三个发展阶段
概念引入期（2010-2015年）：核心是回答“什么是包容性旅游”的基础问题，以引进海外理论、界定本土概念边界为主。学界明确包容性旅游是一种发展理念而非单一业态，强调普惠、公平、民生导向，区别于传统旅游重经济增量的发展思路。
模式拓展期（2013-2018年）：研究重心从“是什么”转向“怎么做”，聚焦西部民族地区、欠发达地区、乡村旅游场景。王超、王志章等学者结合贵州、云南等地的实地调研，总结出生产参与型、决策参与型、全民参与型三种本土化开发模式，推动理论与地方实践的结合。
战略深化期（2019年至今）：理论与乡村振兴、共同富裕、文旅高质量发展等国家战略深度融合。研究场景从乡村拓展到城市，关注对象覆盖老人、残障人士、低收入群体等多元主体；研究手段也从个案描述转向指标构建、大样本评估，注重政策效果的量化衡量。
02包容性视角下的实践样本
结合国内发展现实，学界融合包容性增长、无障碍旅游、社区参与三大逻辑，梳理出权利包容、经济包容、治理包容、文化包容、社会包容等多个实践维度，也探索出无障碍城市、多文化目的地、景城一体共享等一批可复制的落地样本，展现了包容性旅游从理论到实践的转化路径。
·杭州西湖：权利包容，把通用设计嵌入空间全链条
权利包容对应旅游权利本位与通用设计原则，目标是消除物理、信息、服务流程各类障碍。杭州是国内首批无障碍旅游示范城市，西湖景区自2018年起开展系统性无障碍升级改造，核心区域已实现无障碍坡道、无障碍卫生间、无障碍标识系统全覆盖，同步配备无障碍游船和无障碍观光车；服务层面常态化开展一线工作人员的无障碍服务培训。
◎杭州西湖雷峰塔景区无障碍设施 @浙江珞拾实地拍摄
西湖的实践价值在于，它没有为特殊群体单独建设一套隔离式设施，而是将通用设计理念嵌入空间、服务、信息的整套体系，所有游客无论身体条件，共用同一套游览系统，真正把旅游权利平等从概念落到了物理空间层面，也验证了通用设计在旅游场景中的普惠价值。
·福建泉州：文化包容，遗产地多元化发展路径
文化包容是包容性旅游的价值内核，核心是尊重文化多样性，守住本地居民的文化主体地位，避免本土文化被简单符号化、商品化。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泉州孕育了闽南文化、海洋文化、华侨文化与多宗教文化。当地在旅游开发中没有采用整体搬迁原住民的模式，遗产片区保留原生居住功能；清净寺、开元寺、关帝庙等宗教场所，在旅游开放的同时保留原有宗教活动功能；蟳埔女习俗、南音、提线木偶等非遗项目，交由本地传承人祸胎传承，不做成纯粹商业化表演节目。
◎泉州提线木偶戏 @海丝泉州文旅之声
这种模式契合包容性旅游“社区主体”与“多元包容”的逻辑，既保障了本地居民的文化权益，也为游客提供了真实、深度的文化体验，实现文化保护与旅游开发双向共赢。
·上海：社会包容，构建多层级文旅惠民体系
社会包容聚焦社会层面的旅游权利落地，着力解决经济条件造成的出游壁垒。自2012年中国旅游日起，上海持续推出景区惠民举措，落实残障人士等群体的门票免票优待；后续逐步拓展帮扶范围，面向低保、特困等困难群体开展公益出游项目。近年依托“乐龄・乐游”品牌打造适老旅游专项产品，同步开展面向亲子家庭的各类文旅公益活动，形成政府引导、企业让利、社会组织协同参与的实施模式，不仅为特殊群体创造低价或免费的出游机会，还推动旅游咨询、出行服务、消费维权等文旅公共服务向街道社区下沉延伸。
这类实践着力降低旅游参与的经济门槛，推动旅游服务承担社会福利功能。对城市文旅管理而言，旅游惠民不能局限于门票费用减免，还需要构建政府、市场主体、社区居民、社会组织多方联动的完整服务供给链条，从物理可达与经济可及两个维度，保障不同群体平等的旅游参与权。
PART.3
包容普惠下，旅游全流程如何被“设计得更公平”
旅游权利是旅游伦理研究的重要议题，也是社会公平正义在文旅领域的具象体现。当前我国正处于深度老龄化社会进程加快、共同富裕战略深入推进、数字技术深刻重塑社会结构的关键时期，旅游领域的包容性发展也面临着新的机遇与挑战。
旅游空间正义的核心是包容性，即利益相关者在旅游业发展中的机会平等、参与平等、资源共享、收益共享，特别是弱势群体利益得到关注和保障。这意味着，旅游空间的公平设计，不是在现有空间上零散增设无障碍设施，而是将包容理念贯穿规划、建设、运营、治理全流程，从空间、服务、治理、技术等维度系统推进。
空间维度，要将通用设计原则作为旅游空间规划的底层准则，覆盖景区、交通、住宿、公共服务等各个环节。服务维度，需要针对不同群体特征提供差异化精准服务，同时建立常态化反馈渠道，收集不同群体的真实诉求。治理层面，搭建政府、市场企业、社区居民、社会组织、普通游客多方参与机制，做到决策前听取使用者声音。技术维度，在推进旅游智慧化过程中，要坚持科技向善的导向，兼顾效率与公平。智慧化升级不等于数字化一刀切：一方面保留线下窗口、电话预约等传统服务通道；另一方面，要对线上平台进行适老化、无障碍改造，借助人工智能开发多感官、多语言智能导览产品。同时还要加大欠发达地区数字基建投入，缩小城乡之间数字文旅服务差距。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当旅游空间变得越来越公平，旅游才能真正成为提升人民幸福感、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的民生事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