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作超负荷到旅游动机：解析工作疏离与自我疏离的作用

【编者按】

旅游动机的形成机制是旅游研究领域的核心议题，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旅游动机的外在表现形式，却对其深层成因与传导路径缺乏系统性的探究与验证。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工作超负荷已成为当代中国社会一个普遍且亟待解决的问题。2023年中国员工平均每周工作48.8小时，“996”工作文化（早9点至晚9点，每周工作6天）也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争议（The Economist, 2023）。在此社会背景下，从员工工作体验视角挖掘其与旅游动机之间的内在关联，成为旅游研究领域探索的重要方向。

李罕梁博士发表于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ourism Research（聚焦旅游与酒店业研究的国际学术期刊，简称IJTR）的《From Work Overload to Tourism Motivation: The Role of Alienation From Work and Self》一文，以马克思异化理论为理论基础，立足当代中国社会现实语境，采用时滞定量数据检验与扎根理论定性分析相结合的混合研究方法，系统性揭示了旅游动机从员工以工作超负荷和疏离感为特征的工作体验中产生的内在逻辑，并清晰阐释了工作超负荷依次引发工作疏离、自我疏离，最终催生旅游动机的完整传导过程。作为首个以工作体验为核心视角探究旅游动机形成机制的开创性研究，其不仅为旅游动机成因研究补充了新理论知识，也为理解当下中国社会民生状态、劳资关系及发展挑战提供了独特视角，同时为中外旅游从业者、政策制定者提供了兼具科学性与实操性的实践指引，凸显了工作负荷管理、员工自主性保障对提升员工幸福感及旅游业社会价值的重要意义。

-文章观点-
PART.1
旅游动机研究

现有学界在解读旅游动机的本质时，主要存在社会心理学与社会学两种研究视角(Jamal and Lee 2003; Kim et al. 2021)。

社会心理学视角认为，人类天生具有各类基础先天需求，当个体需求系统失衡时，旅游成为满足这些需求的替代方式。Bond和Falk(2013)指出，个体具有建立特定身份认同的基本需求，这是旅游动机形成的潜在根源；Mayo和Jarvis(1981)则提出，对生活多样性的追求是旅游动机的核心来源，个体通过旅游打破日常生活中的单调性与重复性。Crompton(1979)进一步阐释，处于需求失衡状态的个体会主动寻求打破常规，通过旅游等替代行为满足引发失衡的未被满足需求。但该视角存在明显局限性，无法解释个体为何会产生身份认同、生活多样性等基本需求，也难以说明需求失衡的本质原因，以及社会结构性条件对个体需求系统的影响(Jamal and Lee 2003)。

社会学视角为理解旅游动机提供了更全面系统的分析框架，该视角认为个体心理因素与社会结构性、制度性条件相互交织，旅游动机并非单纯由心理或生理因素驱动，还受社会文化环境的深层影响(Hosseini et al. 2022; Jamal and Lee 2003)。Dann(1977)从社会文化与结构性条件出发，借鉴涂尔干的失范理论来解释旅游动机的形成，认为人们参与旅游是为了超越日常生活中的孤独感与失范状态；MacCannell(1989)则从本真性角度指出现代社会的劳动分工让个体的日常生活充满碎片化体验，个体通过旅游寻求本真性，以缓解非本真的人际关系与日常体验带来的焦虑感。

近年来，学者们将本真性的辩证概念——异化引入旅游动机研究，证实异化带来的普遍性焦虑，以及真实旅游体验的难以获取性，成为推动旅游动机形成的重要驱动因素(Kim and Hyun 2024)。本研究遵循这一研究脉络，将本真性和异化理论相结合，深入探究旅游动机的形成机制。

PART.2
工作超负荷与旅游动机的核心研究假设

当代职场中，个体常面临繁重工作负荷与超长工作时间，这不仅加剧职业压力，还严重削弱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感(Luhman and Nazario 2015)。这种持续的工作投入状态会让个体产生强烈的逃避倾向，而旅游则成为缓解这种负面状态的理想方式(De Bloom et al. 2014; Jo 2024)。旅游自带天然疗愈属性，能通过环境改变让个体放松身心、参与愉悦活动，是缓解工作超负荷引发职业压力的有效途径(Chen et al. 2013)。

马克思(1964)认为，工作对个体的自我概念构建至关重要，个体的生存需求通过工作得以满足，并且个体能够“在自己构建的世界中看到自身的反映”(P128)。但在当代资本主义生产模式下，工作本身具有的疏离本质，让这份本应塑造个体身份的核心载体，成为引发个体自我疏离的重要根源。

当个体陷入自我疏离状态时，其身份感、目标感和情感连贯性会显著缺失(Ifeagwazi et al. 2015)。正如马克思所预见的，始于劳动过程的疏离感，最终会渗透到个体自我的心理与存在层面；而在现代工作环境中，碎片化、外部控制、去人格化等结构性特征，会进一步放大这一过程。

本研究以当代中国社会工作超负荷的现实为切入点，借鉴马克思(1964)的异化理论，结合旅游研究领域中本真性与疏离感的相关研究成果，提出五大核心研究假设，构建了工作超负荷与旅游动机之间的理论关联模型：

H1：工作超负荷与旅游动机呈正相关关系；
H2：工作超负荷与工作疏离感呈正相关关系；
H3：工作疏离感与自我疏离感呈正相关关系；
H4：自我疏离感与旅游动机呈正相关关系；
H5：工作超负荷与旅游动机之间的关系依次由工作疏离感和自我疏离感链式中介。

PART.3
研究结果讨论

本研究采用混合研究方法，先通过定量研究对理论模型与研究假设进行实证检验，再通过定性研究深入解析“工作超负荷→工作疏离→自我疏离→旅游动机” 的完整传导过程与内在机制，实现了对研究问题的多维度、深层次探究。

◎The theoretical model of tourism motivation formation and results.
来源：《From Work Overload to Tourism Motivation: The Role of Alienation From Work and Self》

定量研究结果验证了工作超负荷与工作疏离感之间的显著正相关关系，这一结论与现有相关研究的发现一致(e.g., Ifeagwazi et al. 2015; Luhman and Nazario 2015)。定性研究进一步挖掘了工作疏离感形成的工作场景特征，证实自主性剥夺、工作原子化、员工可替代性是当代工作中催生工作疏离感的三大核心特征。

研究发现，个体主动与工作产生疏离，能够实现三大核心作用：保护自身免受职业压力的持续侵害、重新获得自主感、有效进行工作与生活的边界管理。该发现补充并拓展了异化理论相关研究：员工从事具有疏离本质的工作时会产生显著职业压力，为应对压力，员工会主动采取疏离工作的策略。传统异化理论将工作疏离视为工作环境带来的被动结果，而本研究则证实了员工为缓解职业压力所采取的主动行为，丰富了学界对工作疏离形成机制的认知。

定量研究同时验证了工作疏离感对自我疏离感的正向预测作用，说明疏离感的传导是一个渐进过程——个体在工作中失去控制感与意义感，会进一步引发社交孤立，最终导致自我疏离(Twining 1980)。定性研究则进一步揭示了工作疏离感向自我疏离感传导的四大具体路径：身份认同混乱、社交功能受损、目标与意义感丧失、自我认知与自我价值感降低。本研究通过详细阐释该传导的内在机制，为异化理论研究提供了新的实证证据，同时指出主动疏离工作虽能短期缓解职业压力，但累积的最终结果是自我疏离，且自我疏离会对个体主观幸福感产生负面影响。

◎The comprehensive model of tourism motivation formation.
来源：《From Work Overload to Tourism Motivation: The Role of Alienation From Work and Self》

PART.4
研究的实践启示

本研究的结论实现了理论研究与实践应用的深度结合，既为旅游行业的产品设计、营销推广提供了全新的思路与方向，也为企业的人力资源管理、工作负荷调控提出了针对性的实践建议，具有较强的现实指导意义。

（一）对旅游行业与旅游机构

应充分认识到各类企业员工对缓解“工作异化引发的职业压力”存在广泛且迫切的需求。在此基础上，重新审视自身的旅游产品和营销策略：在产品设计层，通过减少外部干扰、为游客提供更多的自我反思机会、赋予游客更高的旅行决策自主性、突出旅游场景与日常生活的差异性等方式，增强旅游活动为游客提供真实体验的能力；在营销方面，强调旅游产品在缓解个体异化、帮助个体获得本真性体验方面的核心价值。同时，可与企业展开深度合作，根据企业的员工需求定制专属旅游产品，帮助企业员工缓解工作与自我疏离感，提升员工福祉，进而助力企业提升整体绩效。

（二）对企业与人力资源管理

企业应制定并实施切实可行的工作负荷管理策略，从根源上解决工作异化的形成问题：例如定期开展员工工作负荷评估，梳理并简化碎片化的工作任务，通过自动化手段替代重复性工作，减少工作原子化程度；同时，赋予员工更多的工作自主权，尊重员工的工作决策，降低员工的可替代性感知，让员工在工作中获得控制感与意义感。鉴于工作疏离感会进一步引发自我疏离感，企业应将员工幸福感与自我实现置于人力资源管理的核心。相关举措不局限于工作场所，对于已出现身份认同混乱、社交功能受损、生活目标与意义感丧失的员工，企业可推出专项举措促进其个人成长与自我发现，例如鼓励员工抽出时间旅游、进行自我反思。

此外，企业应积极营造“工作与生活平衡”的组织文化，强调员工在非工作时间彻底脱离工作的重要性；同时提供灵活的休假政策，激励员工参与旅游等休闲体验活动。这些举措不仅能有效提升员工整体幸福感，还能让员工重返工作岗位后保持更高的工作动力与投入度，最终实现员工个人发展与企业组织发展的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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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节选自《From Work Overload to Tourism Motivation: The Role of Alienation From Work and Self》
作者：Jibin Yu1 , Hanliang Li2
1Department of Tourism and Hotel Management, School of Management, Xiamen University, Xiamen, China
2International School of Cultural Tourism, Hangzhou City University, Hangzhou, China

小贴士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ourism Research（IJTR）是由英国WILEY出版社出版的双月刊学术期刊，创刊于1999年，致力于推动旅游和酒店业领域的跨学科研究发展。该期刊是社会科学引文索引（SSCI）来源期刊。根据科睿唯安（Clarivate Analytics）《期刊引证报告》（JCR）最新数据，其影响因子高达5.7，在“酒店、休闲、体育与旅游”类别中位列JCR Q1区。期刊内容覆盖经济学、市场营销、社会学及统计学等多个研究方向，鼓励可持续旅游发展、乡村目的地品牌建设等新兴研究领域的探索。自2009年起被Web of Science的Social Sciences Citation Index收录，成为旅游学科重要国际学术平台。2023年5月，澳门科技大学酒店与旅游管理学院Timothy Lee教授接任该期刊主编职位。